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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岩松看日本        作者 白岩松

  作者:的希望也是“看日本”的宗旨,因为面对未来,不了解别人是危险的,不了解别人如何做的就不能清楚自己前进的方向。日本是一面镜子,走近他们,可以照见自己

  第一部分 

  东京:日本初印象(1)

  2007年3月5日,《岩松看日本》采访活动正式启程。一早6点许赶到首都机场,9点10分乘国航925航班飞往日本东京。这是我们第一次踏上日本。很快,好像刚打了一个盹儿,广播里就通知请系上安全带,飞机开始下降,东京到了!真快啊,只飞了不到3个小时。据说今天是顺风,飞快了。可见日本离中国之近,真是一衣带水。 

  从高空看日本国土,虽然春天还没有到来,树林尚未泛绿,还是感觉到了日本空气的清纯,森林、农田、房屋轮廓清晰,十分整洁,看不到有裸露的荒土。这一点,随着飞机降到了东京成田国际机场,感觉更加强烈。诺大的一条机场跑道上,真的看不见一片落叶、一点垃圾,这也许是我们见到过的最干净的机场了。
 
  机场离东京市区有100多公里的车程,需要两个多小时。NHK的关联公司MRI派人来接机,负责与我们联系的邹大庆和公司的老板吉野先生都来了,还有我们在北京已经认识的翻译杉本小姐也来了。简单寒暄几句之后我们立即进入工作状态,开始按照事先制定的采访计划进行工作。今天我们其中一组要立即赶到NHK总部洽谈相关采访行程。赶到NHK总部,与传送部的泽部长和国际部的广谷部长洽谈接下来每天的采访安排和节目传送事项。同时NHK还来了两个栏目的负责人,商谈在日本期间采访我们节目组的想法。很有意思,在场的七八位日本人,每个人都能说上几句中文,这很让我吃惊。在中央电视台,绝不可能每个人都会说几句日语。 

  当从NHK总部出来,夜幕已经降临东京。深深喘了口气,才感到看日本的第一天快过去了。从天不亮离家,到天黑时走出NHK大楼,十几个小时我们已经走出准备了好几个月的“岩松看日本”的第一步,一切顺利,种种的担心和顾虑虽然并未消失,但现在已经不管那么多了,径直往前走吧!
 
  感觉东京气温与上海接近,风是温暖而潮湿的,吹在脸上很舒服。驻日本记者站的李卫兵陪我们一起回下榻的饭店,车行在东京的大街上,我恍惚有种错觉,似乎并没有离开中国,仿佛出差到了中国南方的一个大城市里,也很像台北,因为这里的街道、地名几乎全是中文的,行人和中国人毫无区别,人们的衣着也和中国南方都市并无多大差别……一眼看去,几乎与中国没有差异感,这跟去欧洲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这使我心里有了一种莫名的松驰感。也许我看到的只是东京一个夜晚的侧面,并不准确。
 
  我们下榻的地点位于东京的市中心,在饭田桥,名叫后乐饭店。这又使我想起了范中淹“先忧后乐”的诗句。问一旁的邹大庆,他说就是取自中国的这个古训,日本很多地名都与中国文化有关系。而且这家后乐饭店边上就是日中友好会馆,饭店提供中文服务,因为来这里下榻的大多是中国客人。 

  到了后乐饭店,果然服务台全是中文服务。我们和另外一组人马会合,放下行李先吃饭。餐厅就在饭店的地下一层,有一家中国餐厅,吃的却是日式汤面。10个人,一人一碗,花了一万多日元,合人民币660多元,一碗面条60多元人民币。日本的高物价果然名不虚传。 

  饭后,冒着大雨,全体采访组成员乘车赶到位于东京六本木附近的中国驻日本大使馆,王毅大使要和大家见面。使馆占地面积很大,建立于20世纪70年代初,在东京的各国使馆中算是一个大馆了。进了使馆,穿过大院子,就到了一幢独立的小楼,这里就是大使官邸,王毅大使在此等候我们,并请大家一起吃元宵。哦,这才想起来,昨天是中国传统的元霄节。边吃边聊,王毅认为我们采访组赴日采访的时机选得正好,并给我们介绍了很多日本的特点和中日关系的经纬,这些年来两国关系疙疙瘩瘩,根子上还有一个彼此认知的问题,要建立真正的睦邻友好,日本需要重新认识中国,接受中国的发展,位了增进双方的了解,不久后温家宝总理将访问日本,在此时中央电视台全方位、客观地介绍日本,是做了一件很有勇气非常值得肯定的事情。王毅大使希望我们以冷静客观的目光将这个复杂的邻国介绍给中国观众。
 
  从使馆出来,已经快11点了,东京下起了大雨。无暇浏览东京的夜景,匆忙又赶回饭店收拾行李,一大堆行李还放在饭店大堂里呢!大家分了房间,然后在我房间里开了一个小会,布置了明天的采访安排,即刻休息。 

  日本,我们曾无数次地谈论过你,此刻我们直接面对着你,你到底会给我们留下一个什么印象呢?明天见,东京。
 
  靖国神社:极端的日本二战史观(1) 

  靖国神社其实距离我们住的后乐饭店非常近,坐车也就五六分钟的时间。到了那里,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马路边那个非常高大的“大鸟居”。日本的所有神社都有这种“大鸟居”,非常像中国的大牌坊,看到它标志着已经进入了神社。之所以叫“大鸟居”,顾名思义,就是鸟可以在上面停留和居住的意思,也许还有其它的宗教含义。日本所有的神社都有这种“大鸟居”,非常像中国的大牌坊,看到它标志着已经进入了神社。 

  靖国神社对游客全年免费开放,而对于这次中国媒体的采访和拍摄,他们的态度十分谨慎。2007年2月份,我们就向靖国神社递交了拍摄采访申请。在经过近一个月的反复协商之后,3月初,靖国神社终于同意我们进行有限制的两小时拍摄,但拒绝接受采访。其实,相对于实体的靖国神社来说,一个精神的靖国神社才格外让人敏感。这个精神的靖国神社也被学者们称为“靖国史观”。为了更好地让大家来看到在一个实体的靖国神社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一种历史观,我们特别还请到了刚刚拍摄完记录电影《靖国神社》的旅日导演李缨和我们一起看靖国神社。 

  靖国神社占地十余万平方米。1869年明治天皇为了纪念那些帮助他建立明治政府的战死者创立了“东京招魂社”,1879年,正式更名为“靖国神社”。1978年10月17日,靖国神社举行例行的秋季祭奠,被远东军事法庭判处死刑的14名甲级战犯以及一千多名在二战结束后被处决的乙级和丙级战犯的所谓“英灵”被放进了靖国神社并供奉起来。迄今为止已经有246万多个在历次战争中战死的军人被召为“英灵”供奉于此,其中80%以上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丧生的,他们的名字在这里被精确到个人,这其中有中国人熟悉的侵华战争和太平洋战争的主要决策者之一东条英机,南京大屠杀主要罪犯松井石根等等。 

  在进入靖国神社的正门之前,在马路两边,有两个日本陆海军的大灯笼,也就是所谓的纪念塔,在这两个纪念塔的下方有16个浮雕,上面描绘了历次战争的场面,其中相当一部分都和中国有关:有1894年日本联合舰队击破北洋水师,甲午海战之后攻占天津,1933年日军攻占山海关,还有日军攻克长城在长城上面欢呼胜利的纪念性画面等。1945年日本战败后,为了掩饰其对军国主义的纪念,这两个纪念碑上的浮雕曾一度被涂上了水泥,但在6年之后,这些浮雕又重新显露了出来。 

  进入靖国神社的正式大门之后,我们需要到神社的管理部门去办理采访手续,尽管事先已经联系好了,但还有领取采访证件,还有向我们一一交待采访的注意事项,比如参拜大殿不可以拍摄、不要停留在神社的中轴线上拍摄等等。但我觉得,并没有因为我们是中国记者,特别有所限制,好像这些规定对任何记者都是一视同仁的。NHK有一组记者本想跟我们一起进入到靖国神社里面拍摄,因为没有事先提出申请,居然被拒之门外。这一点,我觉得日本做事还是比较讲规则的,并不会因人而异、因事而异味,包括这个很政治化的靖国神社也是如此。 

  拍摄过靖国神社的纪录片导演李樱,早早来到这里,配合我们一起进行采访。没有他的帮助和指点,在这座神社里,很多重要的纪念物我们都无法一一辨认和解读,他为岩松的采访帮上了大忙。 

  进入靖国神社这个大门后就是正殿,进入正殿,我们所有的拍摄将受到非常严格的限制,例如,不能采访游客,不能拍景物特写等。靖国神社的馆长拒绝我们采访,但是在书面上回答了我们一些问题,其中两个让我感触特别深。我们有一个问题是究竟有多少人来参拜过靖国神社?他说这么多年很难统计,但是去年一年来参拜靖国神社的人超过了500万。还有一个问题是参观者的年龄大致是多少?他回答说说不太好统计,但是有一点非常明确,就是近年来参拜的年轻人明确增多。 

  靖国神社是右翼分子最经常去的地方,我们来拍摄的这一天,没有见到右翼分子的身影。但是在有的日子里,在这里会看到数十万的右翼分子聚集到供奉着14名甲级战犯的靖国神社,并大肆进行军国主义等各种右翼宣传。按照日本神道的说法,靖国神社里所有的灵魂都聚集在一把军刀上,因此,参拜者只要来到这里进行参拜,就等于参拜了包括14名甲级战犯在内的所有的灵魂。 

  进入靖国神社之后,在它的最右手有一个游就馆。它展览的都是跟战争有关的各种物件。有战争兵器、日本士兵的遗书、遗物、照片以及宣传侵略战争的影视作品等。纪录电影《靖国神社》导演李缨告诉我们,“游就馆”这个名字其实就来自中国典籍《荀子》里面的一句话,就是“君子游必就士”,意思是你要出游的话,就要去学习一些有德行人的规范和品行。它其实是一个战争博物馆,更是日本宣传所谓圣战的地方。 

  进入游就馆,我们看到在馆内正循环播放着两部录像片。里面把日本对中国的侵略战争称之为“支那事变”,把日本发动的太平洋战争称之为“自卫战争”。历史在这里被完全扭曲着展示了出来。可能是心情决定的原因,我并不想在里头待的时间太长,觉得用生气或者愤怒这样的字眼概括我当时的心情并不准确,用“荒唐”这样的字眼可能更准确。面对历史,如果有一定差距的话还能辩论,如果差距太大,甚至变成黑与白的时候,你的感受可能就变成荒唐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进游就馆。说句实话,那个片子我们没有看完,我相信每个中国人到那儿想看完是很难的。愤怒到极限的时候会是笑,将来大家有机会进去,你也会有笑的感觉,比如说那上面写道,“七?七”事变时,因为中国人挑衅和开枪,所以不得不……我们就特纳闷,笑了,日本军队当时怎么在这儿呢?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事情,那个片子里不断有“我们解放了整个亚洲”等等。很有意思,在前年的时候有一个日本教授,很真诚地——他绝对不是军国主义——问过我们,他说你不觉得我们去中国的东北,经过我们的建设,的确面貌发生了很多变化吗?他很真诚。我们的回答是,你如果有一天不在家,我们不经您同意把你家房门打开之后,给你来了个重新装修,你回来一看的确比你家原来装修漂亮多了,你觉得我们做得对吗?他想了半天,哦,你们说的对。 

  采访结束即将走出靖国神社大门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就在靖国神社大门的正对面,有“东京理科大学”六个大字,其中一个“理”字深深地触动了我,任何的一种历史观应该讲理、有道理,要有理性,因为我们所有人应该信奉一句话“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
 
  平心而论,靖国神社的环境是非常优美的,树木参天,古迹保护得非常好,洁白的和平鸽在此自由地飞翔、觅食……如果它仅仅是日本一个著名的体现神道思想的神社,那么它是无与伦比的。但是它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越来越强调“为国捐躯”,排斥所有反战者、受害者的灵位入内,实际上已经演变成了为第二次世界大战、为罪人歌功颂德的地方了。这完全远离了日本传统神道对死者一律尊重的精神,意识形态的味道太重了。 

  在靖国神社大概参观了三个多小时,所看、所感,记忆深刻。 

  晚上大家一起去了附近一家叫“和民”的居酒屋吃饭。久闻日本“居酒屋”大名,今晚亲身体验。其实居酒屋就是酒馆,又能吃饭又可以喝酒,像是中国的普通大众饭馆,当然到里来主要是以喝为主。菜品不多,价格不贵,酒的品种比较多。日本人来到这种地方,一般点菜不多,主要是一壶接一壶地喝清酒,喝到女士没有了端庄,男人没有了斯文,胡言乱语,你推我搡……今天是我们到日本后第一次喝酒,大家这几天一方面很辛苦,一方面老是吃拉面有点腻了,所以放开喝清酒,过把瘾。 

  和平博物馆:一种理性的声音(1) 

  早晨,阳光从新干线高大的车站顶上射过来,透过酒店的宽大的窗户照得房间无比明亮。我们连夜从东京感到了京都。京都的阳光比北京早来一个小时,早上六点多钟,京都的阳光已经非常灿烂了。 

  来不及吃早餐就匆忙到前台结账,然后赶往此次来京都的目的地——京都立命馆大学。大概30分钟的车程,就到了一处典型的日本京都旧式街道——一条条小马路、一座座小楼房,环境既整洁又安静。在一片小楼房中,有一座新式的并不十分高大的建筑,这就是立命馆大学的国际和平博物馆了。 

  我们早听说那里有一个和靖国神社历史观完全不同的纪念馆。立命馆大学是日本的一所著名高等学府,每年报考人数超过十万,在全日本的影响力仅次于早稻田大学。而且在这里留学的中国学生有六百多人,名列日本各所大学之冠。二战期间,立命馆大学也曾经把数千名学生送上战场。而战后,立命馆大学决意不再允许投笔从戎的行为,并把“和平与民主”定为教学理念。1992年,立命馆大学开设了国际和平博物馆,这也是世界上第一家由大学开办的和平博物馆。在日本,有许多各种类型的和平博物馆,但大学自己创办和平博物馆,只有立命馆大学一家。这个博物馆非常特别,和日本其它和平博物馆不太一样的是,它收集和整理了许多二战时期日军犯下的各种战争罪行,对那段历史有着清醒客观的认识,这是立命馆大学的国际和平博物馆非常不同凡响之处。因为这种情况比较少见,所以格外受到国内外舆论的关注。
 
  立命馆大学与中华文化有着深切的联系,“立命馆”三个字就是来源于孟子关于“修身”与“立命”的思想,一座孟子像就座落在立命馆大学的校园里。这是中国国务院新闻办送给立命馆大学的。同时,日本第一座孔子学院也是开设在立命馆大学里。 

  在展馆内我们看到了与靖国神社游就馆完全不同的展览。走进地下一层的展览区,我们看到了发生在20世纪20年代、30年代以及40年代许多今天难以看到的历史真迹。例如当时日本军国主义政府在国内大肆征兵,许多正在读书的学生被迫弃笔从军,留有日军阵亡者血迹的太阳旗、被子弹击穿的钢盔……最难得的是,有许多关于日军侵华的罪证。这里有侵华日军进行细菌战、毒气战的照片,有强征的资料,有日军有组织地对中国妇女进行性奴役、性强暴的证据,有七三一部队进行活人实验的介绍,有进行细菌战的实物,有强掳中国劳工到日本奴役的记录,有南京大屠杀的照片……而这些在靖国神社的游就馆里是只字不提的。日本右翼想极力掩盖的一些事实,在这里被毫无遮掩、赤裸裸的展示了出来。
  立命馆大学国际和平博物馆馆长安斋育郎说,“靖国神社游就馆是一个展示军事的博物馆,它的立场和看法跟我们是完全不一样,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日本没有这样一个能客观看待战争的一个国家博物馆。靖国神社一年有600多万人参观,可是参观的人大多不能从客观的角度去看这些展览,国家应该建立一个能够展示加害者、受害者,让大家看到真正的事实的一个国家博物馆。立命馆大学在战争中也曾将众多学生送上了战场,致使他们丧失了宝贵的生命。战后,大学决意不再允许弃笔持枪,把‘和平与民主’定为教学理念,所以建立了这座博物馆。希望能够协助学生们了解有关战争的真实历史,并思考能为建设和平做出怎样的贡献。” 

  进入立命馆大学国际和平博物馆我们首先产生的是一种尊重,这让我们想起日本朝日新闻社的著名评论家若宫启文先生在8月15号小泉参拜靖国神社之后,当天他的感受。他跟我们讲,那天我的感受不是愤怒,是伤心,为这个国家伤心。我们突然明白一个媒体人的那种感觉,我们看到和平博物馆的时候,产生的是尊重。 

  很有意思,从这个博物馆出来之后是两幅大型的壁画,壁画是创作铁臂阿童木的创造者手冢治虫先生画的。画的是和平的鹤,那种感受一个是过去,一个是未来,我们很难说清当时那种非常奇妙的一种感觉。需要说明的是,靖国神社去年参观人数超过了500万,而且年轻人明显增加,而和平博物馆这么多年加起来五十多万人。虽然靖国神社是一个开放的神社,去的人会很多,游就馆只是靖国神社的一部分,进游就馆的人并不是很多,而和平博物馆只是一个孤立在大学中的博物馆,有三千多的中小学生去已经不错了,但是让人不安的是,每年年轻人参观靖国神社的数字在增加,这是我们真正应该警觉的。 

  在立命馆大学采访时,见到一辆小汽车的车身上面挂着标语,还装了两个喇叭,一边广播着一边从我们身旁驶过。标语上写着:“捍卫和平宪法第九条”,落款是“日本共产党”。开始觉得有些好奇,日本还有宣传车?后来才发现这种宣传活动在日本很普遍,也是合法的行为,相比之下,日本右翼团体开出来的宣传车那才叫“声势浩大”,车大、标语大、喇叭大、动静大,老远就能听到声音,这才真正领教到了日本的“街头政治”。在大阪街头,就看到了右翼团体的大宣传车,装着一大排大喇叭,插着五六面日军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使用的军旗,在街头大声喧嚣而过……陪同我们的日本人说,在日本进行政治活动行为最文明、最有修养的是日本共产党,成员的文化程度也数日本共产党最高。最不文明、最扰民的是右翼党派。 

  神风敢死队:一张单程机票(1) 

  连续两天,我们完成了一次日本南方之旅,去了日本陆地最南端的鹿儿岛市。那里被称为“离中国最近的日本”,距离中国的上海市只隔了一道窄窄的海峡,中国与日本在历史上最早的通商船舶,就是以九州的长崎为目的地的。鉴真大师东渡日本,也是在这一地区登陆的。九州观光协会的土井先生带车专程到机场来接我们,晚上入住在鹿儿岛湾最南端一个名叫指宿的地方,是一家著名的日式饭店——白水馆饭店。这里直接面对太平洋,站在酒店的房间里,就能饱览无垠的大海。在离这片海滩不多远的海面上,就是被中外军事家们经常提到的一个地方:硫磺岛,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一场十分著名、十分残酷的战斗——硫磺岛之战,就发生在这座海岛上。1945年2月,美军为了占领日本,必须攻克日本的南端的硫磺岛,因为它像桥头堡一样把守着日本本土。那场打了一个月的血战,双方损失极为惨重,当时日本守军二万六千多人几乎全部战死,美军阵亡六千多人,受伤一万八千多人,这也是美军在二战中伤亡最重的一场战斗。如今我们离硫黄岛咫尺之遥,在海浪的喘息中,仿佛还能听到士兵的哀号…… 

  “神风特攻队和平会馆”就位于日本南部的鹿儿岛,是我们考察日本多元历史观的最后一站。鹿儿岛是一个相对偏僻的临海小城,越过大海再往南,就是冲绳驻日美军军事基地。1944年,也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的前一年,战争局势对日本愈加不利,特别是在太平洋海战的战场上,日军更是连连受挫节节败退。为了阻止美军在海上的进攻,当年10月,日本组建了8个神风特攻队,招募成千上万的日本青年成为神风特攻队队员。9000余架神风特攻飞机,采用直接撞击美军飞机、军舰的自杀式攻击,用这种疯狂而绝望的战斗方式阻挡盟军的进攻,为日本天皇效忠。当时有数千名日军飞行员参与这种恐怖的战斗,这在世界战争史上都是空前的。明知战败已成定局,还要逼迫士兵用这种方式去送死,这恐怕只有武士道国家的日本才做的出来!如今,在鹿儿岛建起了神风特攻队和平会馆。当前日本国内纷繁复杂的二战史观,在这里展现出了既不同于靖国神社,也不同于国际和平博物馆的另一张面孔。 

  这是一次百感交集的采访。我们都知道二战中日本“神风敢死队”的故事,却不知道故事的背后还有更多的故事。当时神风特攻队的总部就设在知览这个小镇上,因为这里是日本本土离美军太平洋船队最近的地方。 

  在馆内最显眼的位置我们看到了一架实物飞机,讲解员告诉我们这是真正的神风特攻队战斗机,这个飞机的驾驶员两次前去攻击都没有死,这架飞机是日本现在保留下来的唯一一驾。 

  馆内还有一面大橱窗,里面展出的是1036名神风队员的遗书、军刀、以及4000多幅当时的照片,阅读其中的说明性文字,我们发现里面更多的是对特攻队员年轻生命的惋惜和追忆,甚至多少还透露出了一种歌颂与赞扬。 

  在馆内,一张大海报吸引了我们的注意,上面几个飞行员都在开怀大笑,其中一个还抱着一只小狗。馆内讲解员告诉我们,上面的队员都是高中生,最小的17岁,最大的也只有19岁。当时的一个新闻记者看到这些少年都在嘻嘻哈哈大笑,还在互相开玩笑,就随手把这个照片拍下来了,他但是问这几个队员:“你们什么时候出发?”他们说“明天”。
  走在和平会馆里面,顿时就会觉得心情十分的压抑。透过这些阵亡者的一件件遗物,有两种感觉会不断地冲击着内心。一是那些年轻军人的盲从和麻木令人震惊,遗物中大量的内容是效忠天皇、死而无憾的表白,甚至第二天就要去送死还嘻嘻哈哈地合影留念;二是看不到对这种惨无人道战争的反思,不说别的,就是这种逼本国人民当炮灰、视生命如草木的兽行,也应该受到起码的控诉呀!如果说,展示残酷本身就是一种控诉,这种控诉未免也太暧昧了一点。 

  和靖国神社一样,我们也希望采访这个会馆的负责人,但是得到的依然是书面回答,我们特别关注的依然是参观人数,他说比较稳定的是每年参观人数在60万人至70万人之间。我们进行采访的这一天,鹿儿岛一直下着小雨,但是来参观的游客依然是川流不息。其中大部分都是60岁以上的老年人,他们大多会聚集在神风特攻队队员写给母亲或妻子的遗书前唏嘘不已。 

  神风特攻队和平会馆讲解员说:“这个纪念馆是想让更多的人参观完后,认识到绝对不能够再一次发起这样残酷的悲惨战争,如果有人到这儿来参观以后,觉得还想再发起战争,我认为他是神经病。” 

  会馆里头我们还看到一个留言本,在上面我们能看到的类似像“感谢、痛、泪”这样的字眼儿,当然也有“和平、祈祷”。 

  我们在神风特攻队和平会馆拍摄的这一天,日本当地鹿儿岛读卖电视台、鹿儿岛放送、南日本放送三家媒体都不约而同的派出记者对我们进行全程跟踪拍摄。我们拍摄结束后,他们对我们进行了采访。他们问得最多的就是面对神风特攻队和平会馆这样的纪念馆,中国媒体会做出什么样的判断。我们说很想知道,日本在面对历史的时候,都有什么样的面孔,靖国神社是一张面孔,立命馆大学的和平的博物馆也是一张面孔,鹿儿岛的这个和平会馆也是一张面孔,可能把这些面孔都拼接起来的时候,才是一张最真实的日本面孔。他们问我们参观完后的感想怎么样?我们说既有一些理解,更多的是一些遗憾,因为在这里看得到情感,但是看不到一种更理性的思考,需要靠参观者自己去得出一种理解,那么他就有可能走向不同的道路。还有一个遗憾是没有人告诉我们,这些年轻人为什么,背后是一种什么样的原因让他们成为武器的一部分。最后一个遗憾就是我们注意到这些年轻生命的离去是一种悲剧,但是当他们出发的时候,也会导致别的生命的离开,而他们背后同样有父母和家庭。 

  从靖国神社到立命馆大学的国际和平博物馆,再到鹿儿岛的神风特攻队和平会馆,对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历史,以及日本在战争中所扮演的角色,我们听到了各种不同的声音,也看到了三种不同的面孔。首先,确实有不少人持有靖国史观,但并不能由此判断说它代表了日本绝大多数人的态度,只不过这些人的声音比较尖利、刺耳而已。而像立命馆大学的国际和平博物馆那样,能够客观而公正面对历史的人,也确实不占多数,并且在当前的日本社会中,他们如果明确而坚定的亮出自己的观点,还是需要具有承受一定的压力。当然,更多的人对于那段历史的认识还是含混不清的,像神风特攻队和平会馆,他们愿意承认战争带来的苦难,但是却有意或无意的回避了当年日本军国主义发动战争的罪恶。这个采访让我们切实感受到,现实日本的二战史观是复杂和多元的。 

  在日本,绝大部分民众对二战的反思,大概就停留在这个纪念馆的水平上。他们更多是从受害的角度、从本国国民家破人亡的角度,来认识这场战争,并由此觉得和平珍贵,祈求不再发生战争。但他们很少去思考为什么会发生这场战争,是谁给日本带来了这场灾难?在日本灾难之外还发生了哪些灾难?这一点,神风特攻和平会馆同样没有告诉我们和观众。这种历史是非观念的缺失,只有浅层情感的悲叹,恰恰是日本今天需要反思的。 

  想起了今天到神风特攻和平会馆参观之前,我们在一家当地的小饭馆吃饭,在好客的老板娘背后的墙上,就张贴着一张马上要上映的电影海报,它就是当今东京市知事、日本作家石原慎太郎的作品:《我正是为你而死》。石原慎太郎是日本著名的右翼政客,这部电影写得正是神风特攻队,内容自然可以想象。《我正是为你而死》是根据“神风特攻队之母”岛滨的真人真事改编。岛滨是日本鹿儿岛一家饭店的老板娘。她的饭店被日本军部指定为“神风敢死队员”的官方食堂。据影片描述,岛滨在队员们绝望走向死亡的时候,给了他们“母亲一样的关怀”。这部由石原慎太郎撰写的剧本、担当制片的电影,公开歌颂侵略,把本应是“恐怖人弹”的“神风敢死队”队员描述成英雄。
 
  日本啊日本,你曾经残害邻国,你也曾经国破家亡,你不会不长记性吧? 

  告别了知览町,下午五点我们又回到了鹿儿岛机场,告别了一直陪同的日本朋友,告别了九州,登机返回东京。 

  日本媒体怎样看中国 

  因为此次要接触到日本报纸媒体的重要人物,所以从到达日本的第一天开始,我们给自己定了一个任务,就是每天都要观察日本的5份最重要的报纸,这5份报纸在世界前十名报纸里头就有三四个,它们是《读卖新闻》、《朝日新闻》、《产经新闻》、《每日新闻》和《日本经济新闻》,其中《读卖新闻》的发行量达到了1000万份,是全世界的第一大报。由此你就能看到它对整个日本的影响力。 

  我们每天都仔细观察整理这5份报纸报道中国的内容,从3月6号开始到3月20号一共15天的时间。5份报纸关于中国的消息第一天一共43条,第二天34条,最后一天是29条。最多的一天是3月17号,也就是头一天咱们的人大闭幕,有总理的记者招待会,那一天5份报纸对中国的报道达到了50条。最少的一天也是18条。 

  相比较而言,我觉得中国媒体对日本的报道量要远远少于日本媒体对中国的报道。而且中国媒体对日本的报道更多是和历史相关的报道,而日本媒体却格外关注中国的社会现实,特别是经济的发展。例如说2月27号上海股市下跌,日本这5家最主要的报纸都在好几天的时间里,用很多文章进行消息报道和评论分析。 

  还有对中国两会的报道也十分集中,特别是像两会期间涉及到的像贫富差距、环境污染、社会民生等报道,而且他们还会用很多资料性的报道来解析中国的人大制度。还有温家宝总理的政府工作报告的要点,温家宝答记者问的要点等等,他们都进行了报道。在经济问题的报道中,他们也有自己的角度,例如他们把更多的关注点放在了所得税法的修改建立上,而我们可能关注更多的是物权法,后来我想明白了,日本当然是从投资中国企业的角度去思考问题,因此所得税法对于日本来说的实际利益要远远高于物权法。另外说中国利率上调0.2个百分点,日本第二天的报纸都登了这条消息。 

  开始我们认为是不是因为两会报道量特别特别大,最后发现不仅仅是这样,两会的确占了一定的比例,但不是最大的比例。举几个很有趣的例子,你能想象在日本的报纸上看到,关于广州有一个中学生在开学之后由于头发太长被撵出教室去理发的消息吗?你能想象关于河南南阳很多在农村的年轻人发展出了一种叫捏脚的旧业的消息吗?因为河南南阳在其他城市开了很多的足底按摩,因此日本媒体用了很长的篇幅,四分之一版甚至更多,来写南阳如何让年轻人尤其在农村的年轻人去练习这个捏脚的技术。 

  总体来看,日本媒体对中国的报道更多关注中国的现实,而且这种关注是非常精细入微的,我们觉得从这个角度来说,日本媒体对中国现实的观察要远远强于中国媒体对日本现实的观察。出发前我们有的人曾经说过,我们对日本的认识还停留在几十年前《菊与刀》等一些文章对日本的分析上,而日本已经开始把我们放在手术台上解剖,没想到现在依然是这样一种状况。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如果我们依然情绪性的关注现在的日本的,也许我们能从情感上得到一些抒发,但是在实际利益上和对对方的实际了解上,我们有可能失去一些东西,会导致我们做出一些错误的判断,尤其要是导致做出错误的决策就更麻烦了。爱和恨放一边,先去了解他。 

  冲突与希望(1) 

  下面一组采访非常特别,可以说体现出了目前中日关系的两种特质:冲突与希望。 

  矿日持久的劳工案 

  下午2点,在东京的地方法院,进行了中国劳工案——“西松诉讼案”的宣判,日本法院判定中国劳工败诉。此案在案件发生地——新泻进行一审时,新泻法院曾宣判中国原告胜诉,那次判决,当时曾在日本朝野引起了轰动。之后,日本政府提出上诉,案件被移送到东京法院进行二审,结果今天败诉了。这种结果似乎人们已经预料到了,反倒是2006年新泻法院判定中国劳工胜诉大大出乎人们的预料。类似这种中国受害者状告日本政府和日本企业的案件,这些年已有多起发生,但胜诉的希望都不大。 

  东京法院门口今天很热闹,中国人、日本人、当地媒体,围了有好几百人。许多日本人还是从各地专程赶来,声援中国原告。原告的律师团在法院门口召集了一个简短的新闻发布会,表示要继续上诉,将官司打下去! 

  回到宾馆时,遇到老朋友王选、康健等人,他们是专程来东京参加中国劳工索赔案的审判。看来,她们对这些诉讼案的未来都不乐观,尽管毅力和决心不减当年。
 
  慰安妇问题再起风波 

  这两天日本媒体报道的一个重要新闻,是关于慰安妇问题的。美国国会一位日裔议员提出议案,认为日本政府对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军队强征慰安妇问题认识不够,必须向全世界再次作出深刻道歉。这件事在日本引起轩然大波,连首相安倍都出来讲话,说没必要再道歉。此言一出,又招到美国、中国、韩国的批评,首相又连忙改口,又作道歉,好不热闹。反正,在历史问题上,日本人总是会跟其它国家闹出麻烦,这的确跟日本人的注重细节不注重宏观、注重输赢不注重对错的传统文化心理有关。 

  这件事的确反映了日本在政治界的一种暧昧。究竟是向左还是向右,什么时候是终点?所以这次我们觉得,当时日本的报纸也都登了,咱们的李外长在记者招待会上谈到了应该正视历史,正视慰安妇问题等,第二天报纸也都登了。但在这个问题上日本感受到的压力更大的来自美国,因为美国有一个日籍的议员提出了议案,要求日本正式对慰安妇进行道歉,因此对日本产生了很大很大的压力。亚洲的很多国家应该看到,面对那段历史,已经不仅仅只是中国和韩国的问题。现在很多国家都加入了,包括新加坡很早就提出了反对的意见,包括这次美国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当这种声音越来越多的时候,有助于日本不再漂流,回归和平宪法。但是没那么简单。 

  对于安倍首相第一次在慰安妇问题的道歉,我们有很多人会有误读。那次他是例行地去NHK接受周末的一个访谈节目,后来我们登了很多消息,说安倍首相针对慰安妇道歉了。可是当时因为我们身在其中就明白他的语境,感觉就不一样。他前面有这样一句话,“在广义上,我们是有责任的,但是在狭义上,我们是没有责任的”,意思是广义上毕竟日本发动这场战争,有责任,狭义上日本没有派警察和军人直接到居民里头去强掳慰安妇,因此他说从心灵上我对那些受害的女性表示歉意。如果把他这次谈话理解成道歉的话,我们对那些人深表同情,因为这是一种暧昧的语言。日本面对政治的时候,很容易听到的是暧昧的语言,如果单方面进行解读,很容易出问题。 

  记者永远就像99%和99.9%,和99.99%去发掘新闻事件背后的真相一样,你只能是无限地去靠近那个真实。但如果你敢说是绝对的真实,就要扇自己的嘴巴子了。我们觉得只能是去靠近,但是你会有一种感觉,这种感受就是说,你真的让日本再回到大家担心的军国主义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是,你说它不会慢慢地增加右翼的倾向,或者说民族主义的因素,恐怕也太过天真,因此也要看周边和它内部的博弈,怎么样让它更靠近比较正确一点的道路。当我们说了这么多的时候,不妨回忆若宫先生的一句话,他说对于你们和韩国来说,右翼的声音很响,很容易听得到。但是假如有人说我们将用很短的时间就造出原子弹来,那些不是很大声的人会告诉你,如果他真要这么做,会有几十倍的力量阻止。我们看到索赔劳工案、慰安妇等官司陆续出现败诉,我们很难过,觉得它的司法系统并没有尊重历史。但是同时我们也看到,陪着起诉者走进法庭去打这种官司的很多都是日本律师,所以,日本社会不是单一的,是多元的。这个感受太强了。 

  来自中国的高中留学生 

  另一件事情,是晚上在东京的王子饭店,中日友好会馆举办欢迎晚宴,热情欢迎第五批中国高中学生来日本进行短期考察和交流。在晚会上,我们看到了来自中国各地的200多名高中生,他们在中日两国政府的安排下,将深入到日本各地的普通家庭和学校中,亲身体验日本社会的方方面面,从学校到家庭。这些孩子们脖子上挂着照像机,手里拿着签名簿,如同来参加一次大Party,反倒比规规矩矩的日本孩子活泼得多。首相夫人安倍昭惠晚上也特意赶来欢迎会,据说历次欢迎中国高中生的宴会,她场场参加,特有孩子缘。这些中国孩子也不认生,把首相夫人拉来拉去,纷纷和她合影,首相夫人也是有求必应,气氛显得很亲切。之后,首相夫人也特地过来与我们见面,并说期待下次采访时与我们再次见面。 

  日中交流已经有2000多年的历史了。但民间的直接交流没有哪一个时期像今天这样频繁。2006年开始启动的日中21世纪交流计划。内容是日本和中国的高中生互访。2006年至2007年3月,共有1000多名中国高中生作为交流学生来到日本。他们中有10天到3周的中短期交流和长达一年的长期交流。 

  从中午到晚上,从法院到宴会,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很有一种象征意义。中日关系就像今天一样,复杂、矛盾……因为有历史的包袱在身,这两个近邻的关系并不轻松;因为彼此相连无法分离,友好相处又势在必行。但有一点是清楚的,未来不是属于今天的政治家们,它掌握在眼前这些孩子们手中,我觉得孩子们会比过去的一代、两代人更有自信,他们肯定有勇气去超越仇恨、超越历史。